两仪殿内。
李承乾正坐在御案后面,手里握着一卷奏章,眉头微微蹙着。
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了,他端起杯来喝了一口,觉得味道不对,又放了下来。
殿内侍立的内侍们安安静静的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这是李承乾替李世民处理政务的第三天了。
他昨日几乎忙了一整天,从早朝到傍晚,奏章堆得比人还高。
今日虽然略好一些,但户部的几份折子还是让他费了不少神。
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那脚步声又重又快。
李承乾放下奏章抬头,就见一位穿着玄色常服、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的老者大步走了进来。
他快步迎上前去,躬身行礼:“高明,见过阿翁。”
李渊走进殿中,目光快速扫了一圈,没有看到他想要见的人。
他的眉头拧了一下,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被放了鸽子的不满。
“高明,你阿耶和你阿娘呢?”
李承乾直起身来,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:“回阿翁,还没有回来。”
“还没有回来?”
李渊的声音拔高了几度。
他站在殿中央,双手叉腰,像是想发火又找不到合适的对象。
“皇帝和皇后没影儿了,像什么样子?”
“朝上的折子堆成山了,全扔给你一个人处理?”
“他自己倒是潇洒,带着观音婢跑出去两天不回来!”
李承乾安静的听着阿翁这一通数落。
左耳进,右耳出。
李渊深吸一口气,又觉得对这个长孙发脾气不太妥当,便把矛头转向了旁边侍立的张阿难。
那是李世民身边的内侍,也是留在宫里负责传话的人。
李渊转向他,语气稍微压低了一些,“二郎出门前可曾说过什么时候回来?”
张阿难被他这一问,头又低了几分。
他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回太上皇,陛下走之前只说去去就回,并未说具体时日。”
李渊哼了一声,“都去了两天了,这叫去去就回?”
“不像话。”
他挥了挥手,张阿难如释重负地退到了一边。
李渊在殿中踱了两步,心里憋着一股气,又不知道该往哪里撒。
他对李承乾摆了摆手。
“高明,你忙你的,朕去附近转转,透透气。”
李承乾自然不能真的不跟着。
他朝张阿难使了个眼色,自己则快步跟上了李渊的脚步。
“阿翁,孙儿陪您走走吧。”
“正好批了一上午的折子,也该活动活动了。”
李渊没有拒绝,大有人陪着也好。
两人便出了两仪殿,沿着回廊慢慢走着。
李渊走在前头,步子依然稳健。
他走得漫无目的,只是想散散心,便把前几日没去过的几处偏殿都转了一圈。
“你阿耶是个不省心的。”
李渊边走边说,语气虽然依然带着不满,“当年他说想当皇帝,如今让他守江山他倒跑了。”
李承乾跟在旁边,轻声替父亲辩解了一句。
“阿翁,阿耶去那边也是为大唐寻些有用的东西。”
“他带回来的那些物件,盐巴、玻璃杯、椅子、小风扇,都是极其有用的......”
忽然,在走到一处偏殿门口的时候,李渊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他的目光被宫女正在打扫的的东西给吸引住了。
一辆是三轮的,矮矮的,车身是粉粉色的,车头前面有一只小小的车筐。
另一辆是两轮的,比那辆三轮的高一些,车身是浅蓝色的,车座下方的电池仓上方印着一行小小的英文字母。
见到太上皇和太子来了,宫女们连忙后退,让开位置。
李渊走过去,蹲下身来,端详着那辆粉色的小三轮车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圆润的车头,又碰了碰那轮胎,转头问李承乾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?朕怎么从未见过。”
李承乾走过来,低头看了看那两辆车,“阿翁,这是萧郎君,送给兕子和丽质的。”
李渊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。
他已经听人提起过那个“萧郎君”很多次了,而且还喝了他送的酸奶。
现在这个萧郎君还拐走了他儿子、儿媳和孙女。
“这个怎么动的?”
李渊站起来,绕着那辆粉色三轮车走了半圈。
他从前是骑过马的,也坐过马车,但这种用脚踩踏就能走的三轮车他确实是头一回见。
李承乾挠了挠头:“阿翁,孙儿也不大清楚。”
“只见过兕子骑过几次,她用脚踩着那两个踏板,然后车子就走了。”
李渊的目光在那两辆车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。
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辆粉色三轮车上。
他弯腰,拍了拍那坐垫。
坐垫软软的,但成年人坐上去显然会显得局促。
李渊犹豫了一息,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张阿难:“张阿难,二郎可用过?”
张阿难连忙上前一步:“回太上皇,陛下也开过这辆车。”
“陛下是脚踩踏板,手扶着把手,按一下把手上的那个银色按钮,车子就会走得更快一些。”
李渊点了点头,他转身,试着坐进了那辆三轮车的座椅里。
那座椅对他而言确实太小了,他的两条长腿几乎是蜷着的,膝盖几乎顶到了车把手上。
但李渊硬是把自己塞了进去,双手握住了车把手,双脚踩在了那两个踏板上。
随后,他用力一踩。
三轮车猛地窜了出去。
毕竟年纪大了,李渊没有预料到这东西起步会这么突然。
他整个人往后一仰,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车把手,差点从座椅上滑下来。
好在李渊毕竟年轻时是在马背上打天下的人。
他在短暂的晃动之后稳住了身形,但车子已经不可控地朝前方笔直地冲了出去。
“阿翁!”
李承乾在身后喊了一声。
李渊试图停下来,但踏板随着车轮的惯性还在继续转动。
那辆粉色的小三轮车驮着他这个六十几岁的老人,直直地冲向了廊下的柱子。
“嘭!”
一声闷响。
三轮车的车头撞上了廊柱,整辆车子猛地顿住了。
李渊整个人因为惯性向前倾了一下,好在他及时伸出了双手撑住了车把手,没有直接从座椅上翻出去。
李承乾和张阿难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冲到了近前。
“阿翁!”
李承乾弯下腰,双手扶着李渊的胳膊,语气里满是焦急,“阿翁您没事吧?有没有伤着哪里?”
张阿难也蹲下身来,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腿和膝盖。
“太上皇,您的手——”
李渊坐在那辆小三轮车上,双臂还撑在车把手上,愣了一瞬,然后慢慢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。
他摇了摇头,“朕没事,就是这车......”
李渊低头看了看车头前方的塑料面板。
那里已经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裂缝,从车灯的边缘一直延伸到车筐下方的连接处。
虽然不大,但在一辆崭新的车身上格外显眼。